丁一凡:疫情让人们重新思考社会组织方法和个人行为观念

2020-04-01 14:04:48 文川 51

2020年3月25日,全球化智库(CCG)以“中国经验能否为世界所借鉴?疫情折射的全球化问题与趋势”为主题举办线上研讨会。CCG特邀高级研究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原副所长丁一凡在会上提出,新冠疫情或成为分水岭,人们在社会管理和经济治理模式、生活方式上的观念发生转变,并就对国际舆论态势及中国如何应对进行了分析。

以下为丁一凡发言全文:

这次抗击疫情,确实让世界不同了,很多事情不同了。一些比较有影响力的作家,如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弗里德曼就说,新冠前的世界与新冠后的世界会完全不同。还有一些国际战略问题的研究专家和非常有名的经济学家都在说,包括比尔盖茨都在说,新冠以前的世界和新冠以后的世界有一个非常大的分水岭。

这个分水岭其实体现在几个方面,一个是人们的世界观、对发展模式,对社会管理模式、对经济治理模式的一种观念的改变,这个确实是一个很大的事情。疫情首先是在中国爆发,在人口集中的地方爆发的,我们能迅速的把情况控制住。到现在为止,在海外病情扩散的情况远远超过中国本身,而且是根本控制不住。现在在美国、欧洲这些国家的新增感染人数都在上万人一天。在中国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我们采取了很严厉的这种控制措施以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惊慌失措的情况。

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说,一个人类社会的管理治理应该是什么样?西方人过去认为,社会就是纯粹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记得这个疫情刚刚在意大利开始的时候,意大利总理还在发言中说,我们当然不能像中国那样了,我们是要有个人自由的,我们不能像中国那样去做,去管制。结果意大利现在就变成这样,如果你按照人口相比的话,意大利的情况不知道比中国要严重多少倍,我们是十几亿人口的国家,最后我们能够控制在8万人感染。而你想想意大利这么一个小国家,总数就要追上中国了。它的整个人口与感染的人数比太恐怖了。

这跟意大利最开始的时候,完全没采取控制措施是有关联的,而之所以开始不采取控制,除了对疫情的严重性和传染性考虑不够以外,其实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认为他们社会的这种组织方法和生活方法是神圣不可改变的。而恰恰是这个疫情,使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社会的组织形式和社会未来的个人的行为,应该是怎么样?

因为病毒是无情的,你可以说我为了我的社会秩序,为了我的什么东西,我就不能修改我的社会组织方法,我就不能修改我的个人生活方法。最后所有人都死光了怎么办?就像人家讲的什么群体免疫,具体免疫要70%、80%人都感染了之后,才可能出现那种现象。如果70%、80%都感染了,而现在从感染到死亡率,像意大利那么高的话,人口得死一半以上怎么办?所以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想法。也就不奇怪,为什么现在他们开始说,可能这个新冠疫情之后的社会组织都会不一样,要考虑到他们是不是能够按照他们原来坚信的那种社会组织方法,个人行为不受约束的方法,可能行不通。

如果坚持这么下去的话,可能人类要被消灭掉,所以可能会重新思考这个问题。还有前一段,连续的有几个经济学家在这个事情上表态,一个是保罗·罗默。罗默是前年的经济学诺贝尔奖得主,他跟哈佛大学的校长两个人出了一篇文章,就是说我们不能够放任经济,一定需要干预经济,一定要去拯救经济。另外一个就是前一阵子,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今年是用网络的会议来开。在网络会议上的哈佛大学的福尔曼也讲了,在这种时候,国家干预过头,也比国家干预不够好。像过去这些美国经济学家几乎是市场经济的原教旨主义者,一切都为市场而论,觉得国家干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好的。但是,这一次毫无例外的这些经济学家都表示,如果国家干预太少的话,是无法恢复经济的。因此宁可干预过头,也比干预不够好。

从这些经济学家和这些社会学家和战略学家的说法里面,可以看出,实际上也就是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这种新自由主义的这些构架和这些理论基础,现在受到了质疑。新冠病毒的大流行,确实让人们重新考虑,过去主宰西方社会的最基本的这些理论和价值观,是不是站得住脚?因为在新冠病毒流行的时候,发现原来那些信以为教条的那些东西,可能是会让社会活不下去,会危害社会。

这个是我觉得一个很大的影响,因为它不仅仅是考虑到我们疫情的发展,还考虑到我们的行为。再看看美国经济最近的走向,股市要连续崩溃的一个感觉,然后美联储不得不大规模的干预市场,而且干预市场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想象。最近一次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无限的流动性,那是什么?是政府把所有的市场都包下来了,也就是说你市场随便搞吧,搞什么样我都给你管着。在市场机制完全失灵下,它完全由政府给接管了,才会出现这个行为。

但是还没有阻止市场继续下滑,所以现在才出大招。特朗普政府和国会商量,包括他的反对派,民主党的佩罗西也说我要支持这个事,所以他们要决定要实施2万亿美元的刺激计划,财政拿出2万亿美元来刺激经济,然后市场才开始觉得信得过。所有这些事情都证明说,过去想象的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市场是不可信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整个的经济学家、市场的行为、政府的行为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是不是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变化?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有可能美国如果不靠财政刺激、不靠国家去投资去恢复经济的话,它的货币手段已经完全用光了,无论是利率还是量化宽松,都把事情用到头了,货币政策已经完全失灵。

在这种情况下,用财政的就是国家干预,用大量的国家干预,才能够让经济重新恢复。从这个角度上讲,是不是他们将来又要重新走上罗斯福时代的那些路?国家不刺激的话,经济可能就崩溃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经济学的理论还是社会管理理论都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这种背景下,那些国际关系的专家们才关心如果美国不这么干的话,我们就要失去了整个的道德高地,美国就彻底的失去超级大国的地位。

超级大国是什么?是领袖,是领导,leadership。在抗疫中,如果自己手忙脚乱,国家都控制不住了,那么不会给世界提供任何的leadership。他们觉得反过来现在中国占了上风,因为中国率先走出了公共卫生危机,中国有能力给其他国家提供各种各样的援助。

在这样的背景下,从国际关系的道义角度上讲,美国学者认为中国展现了,美国就要退出去了,因为它搞不定这些全世界流行、全世界都关心的事,只有向中国去学习。使得他们就产生一个很大的担心,这些很大的担心,我觉得可能会反映在未来我们跟这些其他国家的关系中间。我觉得我们抗击疫情做得非常好,大大的改善了中国在发展中国家的形象。

我最近跟一些发展中国家比较高的高官通过微信联系,他说中国从这次危机走出来,变得更加伟大了。大家都特别羡慕中国的能力,从发展中国家的角度来讲,确实了不起,这么严重的事情,中国把它控制住了,而且中国在控制疫情的过程中间表现的一些能力,比如10天建一个非常高水平的医院,而不是简单的帐篷。

这些事情给他们的震撼非常大。所以在发展中国家中间,中国通过这次抗击疫情,体现出来的能力,让他们很佩服,让他们很愿意继续跟中国合作,因为你有能力,愿意跟你合作。但是恰恰是因为中国的一些能力,引起了这些原有的西方大国的担心。所以未来我担心我们跟这些大国的关系,搞不好可能还会更坏。因为他们越来越担心你的能力,就像刚才美国人说的,可能美国要丧失他在世界舞台上的leadership,然后这个是给到哪去?给到中国了。

对于美国那些国际战略家来说,不是一个跟中国搞好关系的机会。相反,他会觉得我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来discredit China,让中国不能够在这条路上信誉更高,所以他会想出更多的方法去诋毁中国。我们现在要有这种意识,中国和外国的、西方的这些主流媒体和主流舆论之间的差距、落差越来越大。中国人自己会觉得你看我们干的这么好,我们就应该得到国际社会的赞扬。

其实你现在去看一下这些大国的舆论,不用说别的,去看看美国的、看看法国的、看看英国的、看看德国的,所有这些大国的舆论,对中国没有什么友好的,没有什么交口称赞,基本上都是想办法给你鸡蛋里挑骨头,而且基本上都在说你这个东西是靠不住的。且不说危机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都说这是中国的切尔诺贝利时刻到了,他们认为这个危机一定会让中国政权倒台,社会崩溃。当时他们就是这么一种幸灾乐祸的看法,等到事情发生了,发现你能力特别强,不仅扛过去了,还在全世界其他国家控制不好的时候,给这些国家提供各种各样的援助。他们就担心了,担心中国在西方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在这样的背景下,实际上我们要改变他们的舆论,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中国人的心理和他们的反应中间的这种差距会变得越来越大。我们会越来越觉得,为什么外国人不理解我?为什么外国人不愿意承认我们的成绩?矛盾会越来越大,包括中欧关系,我都会觉觉得越来越难搞。是因为这些现在产生公共卫生危机的这些国家,他们急需各种各样的援助,可是你看欧洲这些国家,基本上各顾各,互抢中国运去的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你从我这过境,对不起你就拿不着。瑞士从中国订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就被德国扣住意大利扣住,变成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靠自己或者靠欧洲根本走不出来的国家,对中国的需求就特别大,对中国就比较感激。越是这样,越会引起那些所谓的欧洲核心国的担心。看看法德的舆论就会知道,法国的舆论都很惊恐,他们没有能力去救这些事,然后中国趁机而入。你看看意大利,在阳台上唱中国的国歌,然后意大利的整个媒体一片在说欧洲把我们抛弃了,只有中国来救我们,意大利政府要怎么对付这事?

非常难。一方面他必须向中国表示感谢,另一方面他要面对巨大的来自欧盟内部对他的压力。最后的事情就会变成我们帮助了这些欧洲国家,特别是一些小国,一定会跟中国走得越来越近。可是那些欧洲的核心国家,越是这样的情况,越担心中国在欧洲的这些影响,认为中国是扩大在欧洲的影响力,这事就一定会变成一种地缘政治之争,被它们解释成一种地缘政治之争,这个事情正在发生。

他们的主流媒体都在说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未来中国要把这个事情看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心态更加平和一些,我们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只有这样才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我觉得中国未来一定会给世界有一个更好的交代。因为我们有一个巨大的市场,我们有一个巨大加工能力和生产链。

今年经济肯定是大幅的衰退,会不会走向危机?其实是一个非常可能的这种情况。在这种背景下,如果全球都危机了,中国作为对出口依赖很大的经济体,肯定需要转型,肯定还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到国内。中国会需要一个巨大的新的刺激性计划来维持经济软着陆。在这种背景下,有可能10年之后,中国会变得更好。想想2008年以来中国与世界的发展,中国靠“刺激经济计划”扩大基础设施投资,使我们在高铁、4G无线通信等方面领先全球。未来,我们可以扩大5G的基础设施投资,扩大5G应用项目的投资;把一些新型基础设施的项目提前投资;趁石油价格下跌时,扩建石油战略库,扩大石油战略储备;完善中国的全民医疗体系与设备。确实,中国有工业制造能力、有研发能力,有市场,现在又不缺外汇,最有可能依靠自己的市场来发展。中国有这些因素,只要不去因循守旧,不是相信所谓的市场原教旨主义,我觉得中国一定能在这次新冠危机之后,走出一条更与众不同的道路。

(本文根据丁一凡先生在全球化智库(CCG)于2020年3月25日以“中国经验能否为世界所借鉴?疫情折射的全球化问题与趋势”为主题举办的线上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转载请注明出处)